沉默的该隐

沉默因为绝望

【Mchanzo】Hang The Fool【第十八章】

Lost in Translation:

写在前面



  • HTF第十八章


  • 本章多少算是解密·说明的一章


  • 还是那句话,如有任何问题和不满,请去和原作者交流





第十八章


 


章前警告:含有与躯体有关的恐怖内容描述,对话内容包括洗脑、心理操纵和其效果


 


枪手追了上去,在峡谷的转弯角处追上了他。死神沿着峡谷行走,步伐一瘸一拐。他宽阔的背在这红色岩石组成的天地中阴沉而不和谐地凸出。他的移动速度很慢。


“莱耶斯。”麦克雷喊道。


死神继续走着。他没有回头。


麦克雷将右手滑到维和者的枪托上,试探着它的重量,再次安慰自己它还在。当事情变得紧张起来时,没有什么比他的枪更叫他安心。


“嘿!”他再次喊道,声音又大又洪亮,“你要去哪?”


没有回答。


“莱耶斯!”麦克雷再次吼道,“没时间玩游戏了!”


死神保持着他一瘸一拐的步伐,沿着干枯的河床继续行走。六英尺高的魅影,和沙漠交错在一起。


麦克雷朝着鬼魂凸起的兜帽射出他最后三发子弹。死神消失了;子弹呼啸着穿过如今已空空如也的空气,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麦克雷低声怒吼着,重新装填子弹。他冲过峡谷,躲避着参差的岩石和一丛丛灌木。很快,他就上气不接下气,跌跌撞撞地跑过被阴影覆盖的红色裂谷。他的心跳重而沉闷地撞击着他的耳膜。脑内的声音催促着他继续前进。得抓到他。聪明家伙,射得漂亮。得抓到他。得抓到他,聪明家伙,射得真烂——


他跑到河床的拐弯点,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峡谷在这里打开了,环成一个浅浅的红色沙海。麦克雷猛地停下,他的视野要开始旋转了。


就在寒冷的正午太阳之下,空旷的视野正中央,是一座木制的平台。四根腐朽的柱子和脏兮兮的楼梯将它抬离地面。一根沉重的梁悬在半毁的脚手架头顶;三根长长的绳子从梁上垂下来,每根绳子的末端都绑成了活结。


一座绞刑架。


死神就坐在脚手架的边上,双腿交叉,低着头,驼着背,手腕搭在膝盖上。一个消沉的鬼魂。


乌鸦开始在头顶鸣叫,它们在头顶上发出的噪音把麦克雷从震惊状态中拉了回来。他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正准备迈出第三步,就看见了。


一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头骨,毋庸置疑属于人类,在沙砾中冲着他冷笑,一小簇黄褐色的草从一只眼眶中露出头来。


麦克雷震惊了,忍不住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你认识这个地方。”死神用他低沉而高傲的声音说道。


“我的确认识。”麦克雷低声说着,被震在原地,仿佛刚刚走进了谋杀现场。


“你以前就见过。”死神肯定地说,“寥寥几瞥,一些碎片。当你不堪重压,或者在你的梦里。来自久远过去的残骸。”


麦克雷没有回答。


“你注定要回到这个地方。”死神说,“黑帮只会在需要处理废物时才会到这里来。被淘汰的人。不守规矩的人。达不到标准的人。”他停了停,快速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也许他们告诉过你,这就是他们死局帮的法庭。”


死神慢慢地站起来。峡谷的风拍打着他的披风;他低头看着杰西,仿佛一个庄重而阴沉的法官。


“但是你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他继续说道,“你没有到这里来,而是选择了跟我走。”


麦克雷控制住自己的颤抖。哪一个更像一场噩梦:是这个地方,还是这个鬼魂?


“改过自新。”死神机械地说,“我们做了个交易。你唯一需要的守望。”


“交易已经结束了,莱耶斯。”枪手说,“这里就是你的末路了。”


这个威胁突然就落了空。死神的肩膀伴随着颤抖的笑声起起伏伏,麦克雷也在颤抖,挣扎着想要逃走。


“的确是末路。”死神回答道,几乎摆出一副屈尊降贵的姿态来,“这部分你倒是说对了。”


麦克雷举起维和者,瞄准:“解释一下,混蛋。”


“那可能得花点时间。”


“我是认真的。”麦克雷吼道,走得更近了一些,“而且你也知道。你计划了些什么东西,你把我引到这里来是有原因的。不管你在做什么,你想要我活着,见证一切。不管那后面有什么——”他指着他身后,“——不管你放那首歌是想做什么,还有那块——”布?毛巾?抹布?“——那块东西——”


死神摆了摆右手,看起来有点恼。够了。“先喝了水。”


“我他妈才不喝你的——”


喝。”死神命令道。


麦克雷后退一步,咬紧牙关,准备开火:“我没有时间玩你的游戏——”


但是死神俯冲下来,弯下腰,从脚手架上探下身来,“沙漠生存法则101(*注1)。”他说,“在气温骤降,白昼消失之前,你大概还有六个小时。以你这种脱水的速度,你根本过不了下一个零点之下的夜晚。我说错了没有?”歪了歪头,“没有。就当给我们俩都帮个忙。给自己补充一点水分,不然你撑不到太阳升起。”


(注1:大学课程里,入门课程编号一般都是101)


麦克雷看着那个黑色的水壶,然后看死神,再看水壶,再看死神。


一丝微弱的闪回,同莱耶斯上尉一起训练的记忆。他是对的。


“让我猜猜。”死神咕哝着,再一次感觉受了冒犯,“你以为我在里面下了毒。”


“你指望我相信,”麦克雷慢吞吞地说,“你一路把我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保证我不要脱水?”


“不。”死神回答,现在是真的恼了,“我这么做是为了保证你是一个人来的。”


“是吗?这样你就能和你的黑爪小伙伴们一起对付我了?把我引进你的——”


咔嚓。突然,死神咳了一声,弯下腰,用带爪的手抓住自己的脸。麦克雷迅速后退一步,鬼魂发出一声可怕的低吼,仿佛压抑着什么。他看着死神突然向前倾身,朝沙里吐出一口柏油般的液体。麦克雷做了个鬼脸。这东西闻着相当恶心。鬼魂颤抖着,低吼的声音仿佛地狱的风箱。


“喝就是了。”他咕哝着,一听情况就相当惨,“给我们俩都省点麻烦。”


慢慢地——在一阵沉重的停顿之后,而他又在这停顿中仔细考虑了所有能让一般人确信这个选择糟糕至极的事实——麦克雷打开了水壶。他嗅了嗅其中内容物(闻起来像水),眯着眼睛往里看(看起来也像水),并非常犹豫地喝了一小口。惊喜:这是水。


“不用谢。”死神叹息道,擦掉他的面具喙旁油乎乎的泡泡。


麦克雷假装继续喝水,同时观察着他的对手。对一个杀人狂来说,他状况着实看起来不好。黑血的污渍沾染着他的装备,有些还很新鲜,有些已经干了。大量弹孔分布在他的斗篷上,形成数不清的破损。麦克雷猜测他那诡异的物理形态也不是那么无敌;也许他还在挣扎着试图从直布罗陀和其后他所受的枪伤中恢复过来。也许他受的伤没有那么重,还可以容许他走动,只是无力再战。


好吧,他想。假如他想在做正事之前先聊个天,他也洗耳恭听。


最后,是死神搞清楚了他的状况。他撑着脚手架的边缘,两条长腿悬在一边,带爪的双手抓着木板,严厉的扫视。


“没有通讯器。”他观察道,“没有logo,没有标记。没有战术武装或护盾。你在袭击之后立马出发了,是不是?你甚至连个手机都没有。”


“也许我有。”麦克雷在喝水的动作之间回答,“也许我没有。”


死神平板地回嘴:“也许指望着每二十多年换个不一样的皮带扣。”


“也许指望着做个不含到处杀害无辜的人的退休计划出来。”


一声刺耳的笑:“无辜?”


麦克雷晃了晃维和者的枪管:“就上次我了解的情况来看,入侵监测站并试图用一艘无人直升机压死休假的特工们是符合‘杀害无辜的人’的。在西伯利亚的发电机上装炸弹并杀死俄罗斯士兵也一样。哦,还有——”他掰着手指数下去,“——和黑爪往来,追捕并杀害前守望先锋特工,在一次抢劫中朝着满博物馆的平民射击——”他朝死神抬了抬眉毛,讥讽而责备,“——顺便一提,其中有些还是在校学生。而且,当然还有:和你那一队坏蛋们一起炸掉瑞士总部。”


“很高兴看到有人还在计分。”


麦克雷抹掉下巴胡子上的几滴水:“事实上,我打赌假如我在字典里找‘杀害无辜的人’,我能给自己找几张你的入狱照出来。”


死神摇了摇身体,最后回答:“希望是那张我发型看着不错的照片。”


“玩你自己的蛋去吧莱耶斯。”


吧嗒。死神又笑了:“还在用我的老台词。这么多年之后你还留着什么别的?”


“肯定没有你那和恐怖分子同流合污的堕落爱好。”


“你以为我和黑爪是一伙的。”这是一句陈述,而非疑问。


“看起来你是相当享受和他们合作的津贴啊。”


满腹讥讽,“承包商可没有牙医补贴。”


这个笑话仿佛在麦克雷胸口放了一阵电流,低沉而炙热:“你知道吗,在我发现你站在谁那一边之后,我真的很难相信一切。你也许惊到了其他人,把他们吓得够呛。见鬼,就我的大半辈子而言,也会把我惊个半死。但是不是在一切结束之后才这样。”


死神什么也没说。风玩弄着他的斗篷尾巴。


麦克雷继续说:“在我留在暗影守望的最后几年里?你慢慢开始改变的那个样子?不。你走在了一条我无法追随的黑暗之路上。”他怒斥道,强压下自己的愧疚感,把它反刍成怒火,“在爆炸之前,在所有调查和见证之前,我就知道。我知道你手上有血。我就在现场。”


死寂。麦克雷看着鬼魂慢慢地委顿下来,仿佛被铅制的砝码压弯了腰,就和他在峡谷入口时一样。被沉重的阴郁灌满,忧伤不堪。


“对。”死神低声说,“你是在现场。这也是为什么你一定要在现在出现在这里。”


麦克雷眯起眼睛,咬住舌头。


“是你。”死神说,“唯一一个他们没能抓到的人。一个最后的机会。”


什么的最后机会?”


“证明。”死神说,“划掉我清单上的几样东西。”


麦克雷放下水壶;一股奇怪的,严肃的伤感像一颗子弹一样打中了他的腹部。有那么一刻,不管这一刻有多短——尽管他的声音里还带着非人的音色——他听起来的确像他。


老天,他还是听起来这么像加比。


最后,枪手问:“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在墨西哥想明白了其中一部分。”死神回答,“你问我,我是哪一个特工。刘易斯,黄——”


“——瓦尼安,埃利奥特。”麦克雷接着说完,“暗影守望特工。最好的那种。”


“现在全都是黑爪了。”死神说。


“对啊。”麦克雷嘟囔着,“有一次列车抢劫,他们跳上车寻找一个隐藏的运载目标,用的是老办法。其中一人还认出我来了——”


死神插嘴,随意地威胁道:“听说过了。他们看到你可不是很高兴。”


“彼此彼此。”麦克雷皱眉怒视着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暗影守望变成了黑爪对我而言可不是什么新闻。”


死神抬起食指:“不。”他画了一个圈,“是反过来才对。”


麦克雷只能说出:“什么?”


那根手指继续画着圈,一圈又一圈。一道黑烟追逐着他弯曲的指尖:“叫人弄不明白,是不是。”


“我日尼玛的,”麦克雷骂道。他要气死了,“回答问题!”


“我会的,等你喝完。”死神反驳道,“你想知道大局吗,牛仔小子?因为我可不讲短小的故事。”


“我想知道真相。”


“那就照我说的做。”他戴着兜帽的头慢慢地歪了歪,“如果你真的想听,就快喝。”


麦克雷低头看着水壶里。他抬头看着死神。然后他装起自己的枪。


喝就喝谁怕谁,他自暴自弃地决定,深吸一口气,抬起水壶,大口灌了起来。


一刻过去。死神抬头望着天空。在远方,乌鸦开始来回飞舞,发出哑哑的刺耳鸣叫。他的视线跟随着它们沿着地平线飞行的轨迹,面具偏向右边。


“你知不知道,”他最终说,“奥卡姆剃刀的法则?”


麦克雷摇摇头。


死神的声音逐渐低沉起来,大声,清晰,面面俱到:“‘Lex parsimoniae’(奥卡姆剃刀),简约之法则。假如一个现象有多种解释,那么假设最少的那个最有可能是正解。选择简单的方法。”一根炭黑色的卷须从他面具的裂口里探出头来,“举例来说,你会把哪个故事当做真相?是你正在去参加一场化装舞会的路上,还是你看多了老电影,真的说服自己相信自己是个现代牛仔这一事实?”


含着水壶的壶嘴,枪手眯起双眼。


“我不是经常会提起这个法则。”死神说,“我总是会着眼于大局的细节部分。越详细越好。当简单的方法走进死胡同里时,创意往往能解决我们的大部分问题。”


死神推离脚手架,化作一条黑烟落下来。他落地时发出重击声;黑烟在他的脚跟落在沙地里时滚滚而上。麦克雷看着他站起来,像钢圈一样展开形体,满身肌肉昭示着力量。即便是现在,以这种可怕的形态,他仍然是英勇的代名词。一丝不苟,仿佛一台被赋予新生的武器,比他过去活着的时候更加致命。


鬼魂开始绕着绞刑架转圈。他的斗篷的碎片像羽毛一样飘落,又在落到地面时崩裂殆尽。麦克雷磨了磨脚跟,只是看着。死神的步伐仿佛一个刽子手:沉重,不疾不徐,正准备再去给一段不幸的命运画上句号。


“回头看看发生的一切。”他开口说,“我看到的事情起先是点。点变成线,一个又一个连在一起。事实。数据。一系列事件。”停顿,“在我加入细节之后,我退后一步再看,它就在眼前。”


他挥了挥右手。一缕长长的黑烟从他披风的头罩上分离出来,聚集在他的指尖。旋转着混在一起,变为一团液状物——仿佛螺旋,仿佛墨汁,仿佛在水底打转的头发。


“奥卡姆剃刀。”死神说,“线上的折点。”


麦克雷又吞下一口水,但是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喉咙难以遏制地干渴起来。


“历史课。”死神说,“智械危机。”这团物质变为一个斜轴自转的黑色球体。大陆的地貌从它圆滑的边沿凸现出来。地球。


麦克雷退后一步。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即便是法斯瓦尼的光子造物,也不及眼前的东西看起来真实


“其中有些你已经知道了。”球体在他身后漂浮,死神继续说,“最后一座智械中心被摧毁时,人人都在关注。我们六个人被颂为拯救了世界。照相机在闪,人群在欢呼,他们用奖章和赞美把我们从头淋到脚。但是我就是没法不去想。那时我们在和世界各国的领导们握手,我脑子里的想法却怎么也挥之不去:现在怎么办?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们问我,为什么我不笑。他们说,‘哎,你可是英雄啊,加布里尔’。‘就放松那么一小会儿来享受这份荣誉吧’。”


他嘲笑一声,停了下来,指爪扫过球体。


“忘了荣誉吧。工作还没做完呢。如果你看看四周,你就能发现我们正身处于一个混乱时代的边缘。战后修复总是如此。每一本教科书都会告诉你,这才是最大的变革发生的时候。我总是想着这件事。事情才刚刚起了个头。”


球体变形为一个扁平的圆,它旋转着变为一个熟悉的标记:守望先锋双手合一的标志。


“问题是:假如世界安全了,那你要拯救了世界的这支队伍怎么办呢?起先,我想解散。我们需要的是纪律,不是英雄主义。我以为如果我们分头在不同的国家继续努力,做到的事情会更多。一开始,杰克——”反感令他轻轻地握了握拳,“——站在我这边。其他人,就没那么同意了。他们觉得我们利用已有的印象做到的会更多。全世界的政府也同意。联合国定下了法定人数,并让我们在日内瓦设立了总部。你知道接下来的事了,在那些会议结束之后。”


麦克雷点点头,他确实知道:“蓝色突击队服。”


“新上任的海报明星。突击指挥官莫里森,守望先锋的脸面。我猜假如我笑得更多一点,他们会把这份工作给我的。”死神扭了扭食指,仿佛一只真爪子,“但这又是线上的另外一点。他们把这个头衔给了一个男童子军。而童子军有个有趣的特点:他们不领导,只追随。”


现在,球体转着圈变成了四个特点鲜明的物体:一行戴方巾、穿突击指挥官服的鸭子,它们的水手帽和目镜随着摇摇摆摆的动作左右摇晃着。


麦克雷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把笑声压抑在水壶里。


在行列最前领头的是一只长了圆滑的圆脑袋的鸟状物。它展开黑色的双翼,绕着绞刑架飞了几圈,而后飞远。鸟儿们排成一个鲜明的V字型,绕着死神飞翔。


一只仓鸮。现在枪手不得不忍住的是自己的颤抖。


“我们想出了一个办法。”死神说,“杰克站在聚光灯下,我则站在阴影里。作为指挥官,他保持我们的正面形象。在暗影守望里,我维持秩序。给出命令,得到结果。观察人群,而非直接和他们打交道。我可以隐匿踪迹,保证困难的工作得以完成。”仓鸮掠过地面,左右斜飞,领导着身后的鸟群,“人们以为吗,在我做了战争时期的领袖之后却把他提升为老大,是官僚作风的侮辱。不过他们不了解那时我和杰克是怎么行事的。”死神低下头,“没几个人了解。”


“等一下。”麦克雷插嘴,“你是想告诉是你选择这样的?你选择带领暗影守望,而非去做突击指挥官?”


“不。”鸟儿们消失了,“是联合国选择的。我只是接受而已。作为策略的一环,选择放弃竞争。如果这就是他们的决定,那么我就按他们的规矩来。在那时,杰克也是这样。”


枪手的双眼在脚手架上看来看去,仿佛搜寻着一个答案:“但是你对此很不高兴啊。你想要那个头衔,报告里是这么说的。见鬼,总部的人总这么说,他们说——”


“——说我恨他,说我想要目光,渴求认同。在漫长而杰出的服役生涯,并为之而得到拯救了全人类的嘉奖之后,即便我如此紧密而无私地为我的工作和我的团队做出贡献,即便我无休无止地身心投入,即便几十年来我一直尽力将我的工作做到最好,他们想到的理由还是被十分方便地简略为——”挥挥手腕,“——嫉妒。”死神笑了一声,“幼稚的故事。”


麦克雷摇摇头:“联合国举行了听证会。在爆炸之后,天使证实了——”


“——她相信的内容。”死神插嘴说,“相信起来会比较容易的内容。这又是奥卡姆剃刀法则。她是个医生,她以为自己很懂我们。即便这不是个有说服力的策略,也是稳妥的策略。”


困惑引发了焦虑,在枪手的皮肤下蔓延。他看了看四周,敏锐又不安,渴求着回答。


死神注意到了:“你还记得一些事,是不是。事情对不上号。”


“不。”


“不光是报告。还有些时候,有些对话。在宿舍和更衣室里的交谈。”


“训练室。”麦克雷脱口而出,努力让自己别做怪相,“你刚从任务里回来的时候,我们还都在训练。我们以为那都是因为杰克和他得到的聚光灯的问题。操,我记得这情况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我和卡弗拉基里在场上一对一训练。你那天早上刚从普拉格回来,你闯进来突然说‘二对一’——”


死神举起一只手:“继续。”


“哈?”


“记住普拉格。”死神低声说,“那是一个点,会很重要。在我们开始谈那里究竟发生什么之前,你还需要更多的点。”


麦克雷趁此机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有点压扁了的雪茄,点上,却被死神气态的触须滑过来捻灭了:“嘿!”


“坏习惯。它会害死你的。”


麦克雷又点上雪茄,牢骚着:“我跟最好的人学的。”


“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哦,不好意思。”麦克雷把雪茄递过去,“我的礼节上哪去了?来,老大,你先请。”


死神尖刻懊恼地盯着他,无言地问:你够了没?


麦克雷哼了一声,吸了一口气,牙齿碾磨着雪茄一段,张开双手用手势表示绝对的,你继续


死神嘲笑一声。他向前屈身咳嗽,并擦去面具上一点墨色的液体。而后他继续走了起来,黑烟的触须跟着他,起起伏伏仿佛一面旗帜。


“刚开始的几年过得不容易。”他继续说,“那时的任务种类有限:善后,回收,失踪人士,危害与可操作性分析。清除机器人,追捕窃贼。但是都是需要完成的工作,总得有人去做。正因如此,他们总是来找我。”


触须分开来晃荡着,像碰着墙壁的爆竹一样左右跳动。看不见的战场上,无声的霰弹枪爆响和手枪枪火正在你来我往。


“艰难的工作,敲骨吸髓,都是些叫你放不下的事情。我不擅长走出过去。我跟你讲过橘子郡的智械控制中心,和之后发生在那里的无数家庭身上的事。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他哼了一声,几乎快要被激怒了,“那个时候,杰克懂我。他尽了自己的全力,帮我减轻了不少负担。那时我们还做得来。但是线上还有一点,一个大点。一个我根本没有预料到的大点。”


“那是?”麦克雷问。


死神停下了。黑烟卷在他的脚边,伸长,隆起,化为一只蹲伏的犬类。拘谨,尖耳,长长的鼻子,蓬乱的尾巴。


“一个来自圣达菲的孩子。”死神说,“给自己改过自新,也撼动了大局。”


仿佛是在应对这句话,黑烟旋转上升,作出风中落叶的模样。


“你不知道的是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对暗影守望来说这是首例——对整个守望先锋也是。我们以前从没有招募过职业罪犯,而在你之后,我们也接受了其他人。”他一手拍过黑烟,后者像蛇一样爬上他的胳膊,“包括你这段日子里非常熟悉的某个人。”


麦克雷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花了片刻才注意到它跳得有多厉害。一条龙。


“杰克对这个主意从来不买账。”死神回忆道,“即使是成功收编了岛田源氏之后也是。他还是更喜欢军人。无论何时有新人进来,他都说感觉像是我还在任凭橘子郡和智械危机里发生的事影响我的决定。无所谓。一个人可以利用第二次机会走多远,你就是活例子。”


“我们是做了个交易。”麦克雷打断他,“你自己说的,‘守望先锋或者蹲监狱’。”对绞刑架打着手势,“据我所知,那时我并不是命中注定要上这地方来的。”


“我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黑烟消散了。死神双臂抱胸,又是往日加比的一道影子。


“不是个选择。”他粗声说,“我是不是那种按死局帮规矩办事的人?不是。我想要你离开那个世界,离他们越远越好。如果你知道他们本来打算要杀你,你来到这里可能就会觉得你欠了什么人命债。”他的双肩耸起,像一只坏脾气的猫,“你不是买来的财产。我想要你自己做出选择。”


麦克雷咬着自己的雪茄。他的思绪跳到了半藏身上——这股内心突然出现的感情叫他头都晕了起来。他闭起双眼,想起小花园边那棵孤独的树,在那里可以远远地望见大海:海风,石头上温暖的阳光,刚洗过的衣服的触感。他的鼻腔微微刺痛,为回忆中弓箭手的头发和皮肤发出的柔软肥皂气味。距离这样相近,仿佛他本人就在他身边,而非千里之外。


寂静在他们之间蔓延,又被一群吵闹的乌鸦打断。死神挪开眼神;他左手抚过自己的面具,爪子在白色的表面上刮出噪音。又是几声重重的咳嗽。


“真好笑。”他又开口说,“这些往事突然间都回来把我咬了个正着。”


“你什么意思?”


“线上的点。”死神叹息道,“回到历史课上,这一节那猴子会很喜欢的。”


麦克雷困惑地想了一儿才把“猴子”和“温斯顿”联系上。沙漠里的太阳晒太多了。


他在绞刑架边缓慢地走着,从他的披风上落下一丝丝黑气,随着他的每一步在土壤中嘶嘶作响。


“艾德加·米歇尔是个宇航员。阿波罗太空项目,一百多年前。他有句话常常被引用,说的是在月球上看地球给了他一种地球大家庭的观念。对政治这类事务的不满,还有市场,政府。当你拯救了整个世界时,你的视野也和他差不多。乐观主义的间歇期,不管我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它。这种稀奇古怪的希望大概就是,不知怎么地认为,在从灭绝边缘捡回一条命之后,人类会莫名其妙地演化到脱离那些随处可见的暴行的高度,活像是在一百万英里之外审视自己一样。总想着,‘好吧。我们已经学到教训了。我们从此以后绝对不会再对彼此做可怕的事情了’。”


麦克雷越过水壶观察,注意到从死神的披风上落下的触须正在沙砾中翻滚着。他厌恶地想,就像虫子一样。


但随后他注意到它们是有形状的:身体,躯干,胡乱摸索着的胳膊和腿。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彼此伸出的手拉扯着站起来。人类。


“所以,我们把历史课变成了科学课。你知道当真空存在时会发生什么事吗?真空会被填满。即便你看见的只有空气。在危机中,许多国家破产,或重组为地区联盟,以对抗智械军队。大规模的征兵,迁移,和启用军事法律。等到了解除武装、回到家乡的时候,冲突就发生了。人们回到他们遭了灭顶之灾的空荡荡的家,却发现那里已经被人占据了。民兵介入了,犯罪行为变成了有规模的运动,运动变成了霸权。政变,进攻,策略性的占领。”死神停下脚步,“根本不可能。你补足一处的权力真空,附近又会出现一个真空。傀儡政权和恐怖政策。恐怖分子组织像杂草一样一个又一个冒出来。我不断告诉杰克,‘就是这个,我害怕的就是这个’。历史在不断地重复自己的轨迹。什么学到教训,也就到此为止了。”


触须消失在土壤里。他的披风突然向外张开,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拉住了。


“我记得。”他咕哝着,“得到第一条黑爪的情报时,就是那一天,七月二十八日。我们的纪念日。杰克搞砸了我们常去的那家餐厅的预订,那时他正在给全日内瓦的餐厅一家家地打电话,想订一张桌子。我对他说,‘推迟吧。雅典娜送来了一份新的恐怖分子报告,我得去看一眼。’于是我给他省了麻烦。”他的手指敲击着面具边缘,“真是他们唯一能给人带的一点好处。”


纪念日。麦克雷怒视着水壶,突然被这个词给刺激到了。他想起十一月,感恩节,和他手机日历上的提示。和半藏一起度过的夏天,又延伸到幸福的早秋。一个想法:哪一天——如果他必须选一个的话——值得被称为纪念日?他们相遇的那天?亲吻的那天?决定同居的那天?一股钝痛啃噬着他的内脏。每一块里程碑都必然伴随着某个糟糕的事件:插在胳膊上的箭,神射手和死掉的费斯卡特工,在西伯利亚的地堡里的紧张插曲。也许还算上多拉多的风暴……


死神继续说着;如果他注意到了杰西的走神,他也没表露出来:“一开始我们以为又是往常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想活了的游击队战士,披着草皮到处行军。但是他们消失了。我们的靴子还没碰到地面,他们就抛弃了目标地点。”


“我也参与了那个任务。”麦克雷大声说,扫去自己的茫然,回忆起运输机,网椅,和红色的斜坡,“一支小队,六个人。我们进去之后发现整个场地都是空的。就好像他们这么随着我们进来的穿堂风消失了。”


“然后三个月之后在地球的另一端出现。”死神补充道,“人数变多了,家伙也变大了。他们只突袭了几次,就爬上了国际组织的警示名单最顶部。即使到了那时,我也猜都猜不到我们在对付的是什么样的家伙。”


在他的靴边,黑色的气体搅成一群急急忙忙、栩栩如生的老鼠的模样。


“黑爪像瘟疫一样蔓延。”他继续说道,“假如某一个国家里出现了他们的人,他们的活动范围脱离国境就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们会抓捕俘虏特工,却找不到任何数据和记录。他们谁也不肯开口,即使开口,也没有情报,只有胡言乱语,满嘴代号。”老鼠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烟做的猫头鹰回来了,俯冲下去,用无色的爪子抓了个空,“拉克瓦曾经说过,黑爪总是一只脚比我们抢先一步,另一只脚直直地伸过来给我们使绊子。”


“是杰拉德,”麦克雷打断他,“还是艾米丽?”


“前一个。”湿哒哒的低吼回答道。但而后,他的语调柔和了下来,再次变得阴沉,“不过,后面那个……”


死神低头看着剩下的老鼠。它坐起来,动动鼻子,然后跳到他伸出的双手上。他抓住它,捧在手心,抚摸着它的脑袋,仿佛它是一只真正的乖巧活物。


“继续科学课。”他忧伤地说,“既非杰出,也没有希望。以实验对象的极限为标准实施的一系列复杂生物工程实验。”小心翼翼,几乎是温柔地,死神抚摸着这个挤在他手心的小家伙,“你提到过杀害无辜之人。大多数时候,无辜只是个主观的概念,但是,少数情况下,它就是事实。艾米丽·拉克瓦就是其中之一。她根本不知道他们计划对她做什么。她不该承受哪怕一丁点他们干的好事。”


又是一次满怀自责的记忆闪回:麦克雷想起猎空和她悲伤的故事:“他们做了什么?”


“一个测试性实验。”死神叹息道,“黑爪绑架了她,剥夺了她的感情,并把她调整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杀手。现在她是他们最棒的武器之一。”


“所以是真的了。”麦克雷低声说,“他们做得到。”


“还不止。”吹一口气:老鼠消失了,“我曾经看着她,寻思过去的她还有没有留下点什么东西。我希望一点也没有。在这么多可怕的事发生之后,我至少也会给她一个干净利落的死,如果她真的要求的话。”


死神整了整金属手套的袖口,继续说道。


“所以,一次实验。非常成功,而后黑爪找到了他们的下一个对象。这一次他们也很走运。到了该行动的时候,他们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他妈的什么意思?”


“还不明显吗?”


“直说行不行。”


“守望先锋内部的卧底特工。”死神插嘴道,“一个正体不明的部分,该为一切的破灭负起最终责任。”


麦克雷的下颚拧成一个震惊的线条:“你他妈的一定是在开我玩笑。”


“你该不会真的第一次听说吧。”


“是谁?”


死神低下头。长久的寂静像绳子一样在他们两人之间晃荡。


“是谁,莱耶斯?”麦克雷吼道,任何答案都让他紧张,“是暗影守望内部的某个人,是不是?一定是。”他的重心在两脚之间换来换去,“坏人之一,改造对象,一个有不光彩过去的人,一个有犯罪记录又被我们招募进来的什么人。”


死神举起一只爪子:“奥卡姆剃刀。”


“哈?”


“最简单的理论。”他说,“回来把我咬了个正着。假设内鬼通过回收程序潜入进来,过于简单了。”


“不是暗影守望的人?”


“一开始不是。”


“那到底是谁?”


“你可能比我知道得清楚。”


“见鬼了,莱耶斯,到底他妈的是谁——”


“我不知道。”死神咬牙说,他转过身,突然发火,双爪紧握。透出的怒火在他身边化为可怖的黑云。


麦克雷后退一步,抓紧了手中水壶和指间雪茄。


死神又转回去,带起身边烟云旋绕:“我不知道是谁,或者有多少人,或者是何时发生。我不知道他们干的好事做到了什么程度。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能抓到他们所有人。我找出了其中几个,又逼另外几个坦白了,把他们都从我的名单上划掉了。但是还没有完。我知道还没完。还有些依然在外面,东躲西藏。”


他又是一阵猛咳,猛烈的颤抖差点把面具一起抖掉。


“他们通过守望先锋渗透进来。”他重新镇静下来,说道,“联合国的批准增加了招新的数量,并开始推行一些特殊的准入条令。那些从大门口正经走进来的英雄们无非是为名为利,而杰克·莫里森就站在门口欢迎他们。我每周都会提出反对。让那些名人和雇佣兵假如进来,就为了安抚某些朝着我们挥舞金钱招牌的外交官,这根本就是讲不通道理的官僚主义。一旦内鬼渗透进来,他们就会发现暗影守望的存在。你还不如直接把开启第二阶段的钥匙放在银盘上递给他们。”


“‘第二阶段’是什么鬼东西?”


“大规模多目标心灵操控。”他回答,“系统性操作干预,并通过有组织的破坏行动广泛应用。”


枪手摇摇头。又是加布里尔的一个影子:行话太多,太他妈的详细,总是屋子里最聪明的人。


“想想看。”死神继续推进,“黑爪用一个没有作战经验,也没经过武器训练的人创造出了黑百合,一个凭空而生的杀手。想象一下,如果你得到了一个已经制成的模板,事情会变得多么简单。”他又开始挠自己的面具,“他们想把整座房子都摧毁,于是他们躲进了影子之中。一旦他们进来了,就不可能再把他们赶出去。”


“所以你是这个意思。”麦克雷紧张地说,“说应该是——”


死神的手指打着转:“反过来才对。”


“你说‘心灵操控’的时候,”麦克雷继续推论,“你说的其实是那首歌。”


“一套身心重铸的复杂体系,其中指令会无形地传播到意识和潜意识之中。由多种感官接收启动——最早是听觉要素。特定歌词和编曲。”死神的双肩嘲弄地耸动着,“在电影里,他们管这个叫‘洗脑’。”


“在公墓里你一直在哼它。”麦克雷立即反应过来,“还有那个音乐播放器——”


“一个测试,看看你是不是会有所回应。”死神低声说,“你没有。”


“所以洗脑没对我起作用?”


“没有。”


“你说要么是没效果了,要么打从一开始就没起效过。”


“叮叮叮。”死神做出仿佛在敲一口无形的钟的手势。


麦克雷咋舌:“那你干嘛要对我开枪?那什么冲我来的之类的吓人鬼话又是什么,算我——”


“我是想吓唬吓唬你,看看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自尊心首创的麦克雷立即说出了脑海里浮现出的句子:“操你妈。”


死神的头朝后仰,仿佛在翻白眼:“听着,如果我提出要和你喝杯咖啡好好谈谈——”


枪手两根手指夹着雪茄,恶狠狠地戳着他:“操你妈,玩蛋去。”


死神默许地耸耸肩,决定这锅他背了。好吧。


麦克雷盖上水壶,开始四处踱步。他低声自言自语着,咬着嘴唇,努力压抑自己的怒火。死神看着他,歪着脑袋,像一只兴致盎然的鸟儿。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相信这套说法。”麦克雷最终说,“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多久,还有这机制是什么原理——”


“特制的技术潜入进来,被安插在暗影守望的通讯里。在无法被监测到的子线路里运行,就像病毒。雅典娜对我们的通讯没有一般权限,因为我要保证它们安全。假如它能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过去,那就没人发现得了。”死神的爪尖挠着面具,沙沙,“这不是什么罕见的技术,甚至到处都看得到。你——”他指向麦克雷,“——非常了解它。有个和你非常亲近的人每天都在对你展示它。”


麦克雷后退一步:“你他妈的在说——”


死神挥了挥两根手指,放出一股烟。它扭曲旋转,开始跳跃,长出细长的腿和凸出的眼睛。一只树蛙。


枪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卢西奥?”


“从费斯卡集团那里偷到了这身装备,而费斯卡是从黑爪手里偷到的,又或者说——嗯。”死神左右摇摆着手指,“也许是黑爪从费斯卡手里偷来的,而费斯卡是在危机时期从Omnica集团手里偷来的。”树蛙爬上他的胳膊,跳到他的肩上,又跳到兜帽顶上,“历史很有意思的一点,轮到胜利者来书写它时,它就会把失败者敲骨吸髓啃噬殆尽。”


“对,但是卢西奥和这些事一点屁关系都没有。”麦克雷控诉道,“在一切事情发生之前,他是个DJ,他是——”


“一位声名远扬的音乐家。”死神替他说完,“以他充满活力的表演和影响深远的信息而闻名遐迩。他音乐里使用的多种元素让他的演出场场爆满。让他们活力焕发。在实际运用中这是个十分讽刺的不同之处,但是其下的技术核心都是一样的。”树蛙在死神的兜帽上转着圈,“他是个平民英雄,不是个恐怖分子。对黑爪而言,他太激昂了。有时我会想他到底是会和杰克的人更格格不入,还是和我的——”


“等等。”麦克雷打断说,“还是讲不通。我还是不明白它怎么会起作用的。”


“音乐之中,它起了很大作用。用针来刺向思维,而非用锤子砸。就像你很喜欢的那些老电影那样——”树蛙变为一串音符,他语调里的嘲弄也回来了,“——把一队人带进别人的梦境里,促使他自然地做出一个决策。”


“呃,”麦克雷挠挠帽下的头顶,也许他在说盗梦空间,“所以,有很多层?”


死神摆摆一只手。说对了:“一次又一次传输,一次又一次行动,他们一层层地建立起来。暗示会通过两段密钥激活。听觉制约,同时佐以HUD闪现的视觉元素。一系列符号和图像,以一个特定色调作为关联。黑爪至今也在用这一套。”


麦克雷感觉自己的胃沉了下去:“那块布。”


“黄色。”死神事无巨细地说,“被选来嘲弄守望先锋,因为它和其标志顶部的黄色弧形一个颜色。”


轻声咕哝:“混账东西。”


“但还不止这些。暗示被设置得太过隐秘,即使是对有着相似色调的物体也会起潜意识的反应。这是留在交感神经系统里的固定模式。”死神摇头,“很多代表快乐与轻松的东西都是黄色的。就想想:你可以腐化掉如同颜色这样完全无辜的东西。”


枪手转过头去。他扶住额头,咬紧牙关。


墓场里的Ofrendas(祭品),以花镀金。生物立场和女武神系统。卢西奥的互换装备热情的亮光和他振奋人心的歌曲的低吟。太阳,月亮,钠灯和监测站的灯塔。多拉多周边沙滩上的黄沙。新墨西哥州州旗。随意贴和沙漠里的花朵。风暴夜晚劈下的雷电。黄金的狂喜。


他恋人发梢上垂下的丝绸发带。


在他身后,死神不发一言也没有动作。幻影的青蛙变为一只鸭子;他允许它在他手心里温和地划水游泳转圈。他长叹一口气,在心中为他能想到的邪恶的阳光色彩分门别类。


“你是怎么发现这些的?”等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麦克雷开口问,“你为什么没和任何人说过?”


“我试过。”死神低声说,“我试图把事情一片一片地拼起来,这也是我们会去普拉格的原因。”他拍拍手,将鸭子化为尘嚣,“线上的一点。我第一次试图告诉杰克有事情不对劲。


普拉格是一次C小队任务。我们有九十分钟来破坏一辆装载了化学武器的运载目标。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感觉不对,一路上太安静了。但是等我们到了关键时刻,肾上腺素狂飙,我正在通过目标视野,结果却突然被人敲晕。菜鸟才会犯的错误,我没注意看我的外围。但就在那时我注意到HUD正在闪。黄光,细小的文字,还有法语和西班牙语的词汇。没有别人能在这里放这些东西。但是随后,我听到了那首歌的尾歌部分。有人在用口哨吹出它。我还没来得及叫停,它就自己停了。而在任务之后的简报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证实我听到的东西。”


他挠了挠自己的脖子,一股黑气从死神的衣领中升起。麦克雷听见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爆响,仿佛静电噪音。他正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


“所以我去找了杰克。他刚从一场媒体见面会上下来,你也知道这种东西会让他怎么样。少点死板,多点招摇。我对他说了HUD的事,误差发生的事,还有整个行动感觉都不对劲。他说我太疑神疑鬼了,我检查了一遍标准操作程序,试图让他也来看看。他要求我让雅典娜来扫描我们的系统,这样她就能找出潜在的问题。我们吵了一整天的架。他把我丢下,和他的人走了,于是我就去训练场里找我自己的人。”


“但是你知道,”麦克雷追问道,越来越觉得恼火,“你知道有事情不对劲,那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


再次重复:“我试过。”


“没用吗?”


“我试图留下信息,记录,大部分是威胁。我想让他们知道我正拦着他们的路。我在暗影守望的数据库里也藏了几个,以防有人在乱翻文件。不过没有,没用。长期来看,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死神低吼,“他们把手也伸到我身上了。”


“他们把手伸到你身上了?”


“我被策反了。”


话语在峡谷中回响,就像空洞的鼓音。死神的手抚过他戴着兜帽的头顶,非常烦恼。


“大规模,多目标。”他说,“不拿下我,你是不可能拿下暗影守望的。黑爪很清楚这一点。擒贼先擒王。这是唯一的办法。”死神一只爪子戳向自己的胸膛,“我把我的组织管得很严。我盯着所有的一切。根本没有绕过我越过我的办法。所以:奥卡姆剃刀。最简单的办法。那就直接把他变成一伙。


麦克雷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了:“莱耶斯……”


呼。鬼魂的披风展开,仿佛一双不祥的翅膀。


“历史课。”他低声说,“想让一位国王不开心吗?嗯,你可以从动摇他的王位起步。想让他坐立难安吗?孤立他。把他身边的人都谴走。想拿走他的王冠吗?给法庭提交他不配为王的证据。限制他,削弱他。而假如你想让全世界都相信自己,那就把他放在犯罪现场,让他的手上沾满鲜血。”他转身,双手伸出,爪手握拳团在一个翻滚不休的球边,“让爱他的人相信他走上了一条他们无法跟随的黑暗之路,而人性会完成剩下的工作。”


球变成了王冠,又如沙子一般在死神的指缝间流逝。


“所以你还记得吗?”麦克雷咬牙问,“你还记得你都做了什么事吗?”


“记得一些。”他忧伤地回答,“比爆炸之前记得的少,但也足够让自己知道我是被陷害了。”现在轮到他踱步,靴子踢踢踏踏地绕成一个紧密的圆,“这是一个如此微妙的过程,故意被设计成日积月累才会发作:建立起来,渐渐蚕食,再逐步占领。一件事接着一件,直到目标被消灭。而暗影守望是如此的封闭,除了内部人士之外,谁也不了解情况。”


黑暗从他手中流走,再次变成了一只猫头鹰。它一边飞一边摇摆不定,最后落在地上,一跳一跳,仿佛有一只翅膀坏了。


“但之后又有些时候,”死神说,“一刻清明。就像是刚醒过来,却根本不记得自己有睡觉。”


“那是怎么回事?”


咔哈:一声轻笑:“基因优异。”


麦克雷什么也没说。死神挠着面具的脸颊部分,擦擦。猫头鹰俯冲下来,熔化,变为一只叉形尾的鸽子。


“回到科学课上。”他低声说,“我们的好医生和她的医疗室是医疗研究部门的一部分。全力保证我们心理和生理健康状况良好。从她还是个学生开始,我和杰克就注意了她。尖子中的尖子。”鸽子猛地落地,在死神的肩膀上整理羽毛。他用爪手的大拇指抚摸着它气状的羽毛,“而她也一直关注着我们。但是有医疗禁令,有些测试她不许做,有些程序她不许走。多谢亲爱的山姆大叔,我们不得不自己修理自己。”


“士兵强化项目。”麦克雷脱口而出,渐渐明白过来。


噗。又一只鬼影生物出现在死神另一边肩膀上:一只温顺的老鼠。它梳理着自己的皮毛,卷起尾巴,挪了挪靠着他的兜帽:“一次又一次实验,他们给我们打进去的那堆东西不光只有明显的好处。血清影响脑干,下丘脑,和脑下垂体。我发现强烈的应急反应(*注2)可以把我的意识从一团迷雾中打醒。但是过一会儿迷雾又会回来。我阻止不了它。”


(注2:Fight-or-flight,直译打或逃/战斗或逃跑反应,心理学和生理学名词,指机体经一系列神经和腺体反应做出防御挣扎逃跑等选择的准备的现象)


“但是你能清醒过来。”麦克雷大着胆子问,“你能制止自己。”


“次数太多——训练室里,战场上,出任务时——它就会让某些东西发生动摇。就像在普拉格时那样:即使就那么一小会儿,我清醒过来了。我开始意识到有些事不对劲,但是我能告诉谁呢?我不知道还有谁受了影响。暗影守望看起来很正常,但是杰克以为我在渐渐失控。我不知道我能信任谁。”


“所以这就是我的情况?”麦克雷问着,心跳加速,“这是不是就是它对我不起作用的原因?应急反应?优异基因?”


动物们随着呼地一声消失不见了。死神盯着他,又透出那种苦行僧般审视的气息。


“不。”他解释道,“思维是一回事,你的灵魂,是另一回事。”


而后,他抬起视线望向峡谷山脊。


“天顶。”他轻声说,“是用于形容在给定坐标正上方一个臆想之中的点。”他抬起一根手指,“你知道在天文学上如何运用它,当它正在你头顶上时太阳的表现。”


麦克雷抬头,在无云的天空中正是冬日的太阳。


正午。


死神脚底的黑烟开始加速,它越过他的头顶,左右飞舞,作出飞行物的模样。魅影猛禽回来了。


“和天底正好相反。”死神继续说,“这两个词都来源于一个我多年未曾说过的语言。从教我这门语言的女人被留在战场上等死开始,我就再也没说过。”


枪手的血变成了冰。他后退一步,雪茄从他唇间掉下。当这个事实集中他时,他险些站不住脚。


那是一只鹰。


阿拉伯鹰。


“神射手?”他低语,“怎么会?”


“短距离扫描狙击。”死神说完,“你设置好的每个标记都会倒数计时。这不是她的技术,她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不过你把它变成了自己的技术。”


“莱耶斯——”


“而且它会向你收取代价。”他继续说,“每一次都会找你收取一点点。从眼到脑,狠狠折磨你一番。攫取每个目标性命所要求的高度集中总是导致神经突触过载。你每次用它,事后都把自己搞得一团糟。创伤后应激的典型症状。不管黑爪植入过什么——”他一根手指在空中点点,点在一个看不见的按钮上,“——这项技术都重设了它。”


枪手后退一步:“你早就知道?”


死神伸出一只胳膊,好让那只烟做的鹰落在他的手套上:“暗影守望似乎很正常,但除你之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没受影响。然后,等你离开了,我想了起来:她教过你。它起效了。”


砰砰。麦克雷的心跳在涔涔冷汗中加速:“天杀的,莱耶斯,这种事怎么可能?”


“她总有办法保护别人。”死神解释,“她总是看护着你。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她来教你。她可以教你我教不了的东西。而你也需要它。我以前总想,你这辈子是不可能有机会接触什么温柔的东西了,哪怕是一个标准的枕头。”他看着那只鹰,“但是母爱?那很持久。能在我们都死了、化为尘土之后还继续存在很久。”


砰砰。他的心跳继续发出雷鸣。麦克雷闭起双眼,一股不断的哀鸣撞击着他的内耳。他摇摇头,抹了抹前额,忍住一丝头痛。他可以看见她:黑蓝相间,高挑瘦长,臂弯里搂着她的步枪。漂亮的眼睛即使在一英里外也能刺透他。那0.338口径的微笑,像是一枪穿心。聪明绝顶。永远在观察,总是很警惕。一位守护者,在他脑后低语。


聪明家伙,她说,低沉,语调满含鼓励,令这话语逐渐变成他自己的声音。聪明家伙,射得漂亮,聪明家伙,射得——


“见鬼。”他在粗重的呼吸声中低语。皱起眉头,浑身紧绷,逐渐被落泪的刺痛感击溃,“见鬼,混账东西,混账——”


“你需不需要冷静一下?”死神平板地问。


“不。”麦克雷猛地回答,而后又想了一下,“不,我是说,需要。”


他弯下腰去捡起自己的雪茄,甩掉上面的灰。鬼魂歪着脑袋看着他,他的鹰也模仿着他。


“也许我需要。”麦克雷最终说,“我还在试图想明白一些事情。”


“这里跳来跳去的风滚草太多了吗,cabrón(混小子)?”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对劲。”他轻声说,“我知道——我知道,有好几次。最后我和你一起执行的那些回收任务里,我记得听见过那首歌。我本可以阻止你的。”他的胃痉挛着,“我本可以做点什么的,我本应该做点什么的。”


“你是可以。”死神盯着他,“你逃走了。”


罪恶感像一股变质的火舌舔舐着他;他怒视着土地,努力让自己不要想起那条金色的发带。无数词语在他的脑海内跳动:忘恩负义的家伙,不法之徒。傻瓜,这却是他最怀念的称呼。


鹰拍了拍翅膀,融入死神的胳膊,溅出一点墨色。


“情况吓到你了。”他咕哝着,“情况可能谁都能吓住,连士兵也不例外。但是你——你害怕的时候总是会选择更简单的办法。自打我在这里捡到你开始,你的行动就是被恐惧驱策的。在十多年的时间里,你看着我打到敌人,没有一丝后悔。有个坏脾气的当家对付敌人,能让人在晚上觉得自己的地方多少安全,但是如果你的同盟担心你会拿这一套反过来对付他们,他们就会逃走。这正是黑爪想要的效果。”


“不。”麦克雷坚持道,渐渐恢复精神,“不,我本应该阻止你的,莱耶斯,我本可以——”


“留下。”死神说完他的想法,“然后可能死掉。”


麦克雷的嘴唇颤抖着。死神的肩膀渐渐垮下来,不那么像个卖弄学问的老师,反而像是有所悔悟。


“你离开的时候,”他轻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该有什么感觉?悲伤,憎恨,如释重负。我多少知道强迫你走是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能带来的唯一的好事。这意味着你是安全的。”


“莱耶斯,听着,我离开的这些年里——”


“这救了你的命。”死神举起一只手,不愿让他把话说完,“他们会在发现自己的渗透对你不起作用时就干掉你。你会被卷入交战,或卷入爆炸之中。”


麦克雷几秒钟之后才问:“是不是你引起的那场爆炸?”


死神摇头。


“你真的那么干了?”吞口水,“是不是你带领暗影守望来对抗杰克?”


“全世界都以为是我。”他回答,“正遂了他们的意,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墨色的雾从他袖口的洞中透出,“奥卡姆剃刀。说出正确的故事,就没有人会质疑英雄为何会变为罪犯。”


麦克雷咬牙:“所以现在这就是你的身份了。”他控诉道,“在这一切之后——在你告诉我的一切之后——这就是你接受的新身份?罪犯?”


但死神拉下了他的兜帽,并取下了面具。


枪手住了嘴。他险些转过身去。一道奇怪的闪光吸引了他的目光,仿佛电子屏幕上的一道静电——有那么一刻,鬼魂似乎要消失了。


于是杰西稳住自己,看着他。


起先,这实在很难接受。一道道坏死的皮肤还留在他的头骨上,几乎要剥落下来;它们蔓延在他的五官智商,仿佛是有人把拼图碎片放错了位置还强行把它们塞进去。毛发几乎都没有了,只有刚硬的眉毛和东缺西漏的胡子还留着。仿佛死人的奶白色双眼从凹陷的红眼窝中凝视着他,没有虹膜,也没有瞳孔。他鼻子上方缺了一块,残破不堪的嘴唇一角被撕裂出一个大口,露出肌肉和下颚骨来,不过麦克雷知道普通人类的尸体是不会有这么多尖牙的。但他的皮肤是最让他难受的:脱落的肮脏血肉变为死者的蜡黄,像沙尘或脏了的雪一样蜕下来。它还没来得及落在地上,就蒸发成了黑色的气。一具不死的尸体,永远重复着再生,回不到自然腐朽的轮回里去。


他不知道哪个更吓人:那张脸;还是一件无可辩驳的事实:不知怎么回事,即便已经腐化至此,那依然是他。


“看着我,牛仔小子。”他说,“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好事。”


麦克雷咬紧牙关。鼻腔里要冒出火来,心跳加速,胃里翻江倒海。他努力让自己不要盯着加布里尔脖子上斑驳的伤痕看,而他已经认出了那个烧伤的特有模式。


“不是黑爪。”加布里尔继续说,“是他们。是守望先锋丢下我等死。我自己的人丢下我,任我变成这种东西——任我身负诅咒。”


“所以他们也活该得到同等对待?”麦克雷尖刻地问。


“并不只有我一人遭受痛苦,还有其他人也是。甚至安玛莉都被丢下过。我不是唯一一个死时在手上无故沾血的人。”


“那么,那些新特工。”他强迫自己直视着眼前腐烂的脸,“那些被你攻击的人。他们也活该被你复仇?”


“他们是自愿加入的。他们加入并戴上徽章的时候就知道其中的危险。”


“你怎么能这么说?”麦克雷恳求道,“你他妈的怎么能和打倒了守望先锋的恐怖分子谈笑风生,还为自己杀人的行为辩护?你怎么能?”


咔。加布里尔将面具丢在沙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回答,“而等我的敌人消失了,他们就重回名单。”


“啊,这都是胡说八道,莱耶斯,而且你也清楚这点。”


“是吗?”他做了个怪相,露出血红色的牙龈和灰白色的舌头,“如果你不能打败他们,就利用他们。这办法不错,熟悉的人力,快捷的回报。而且还有什么方法,能比用他们自己的战术打败他们来得更好?”


“你的机会差不多和一个雪球在夏天里有的差不多大吧。”麦克雷不信地笑道。


“一个重生的守望先锋也比以前好不了多少。”加布里尔回击道,“而你也清楚这点。”


“他们也许能吓你一跳。”


“已经吓到了。威尔海姆和林德霍姆?不难相信他们会回去。那位好医生,也许有点。不过,在离开这么多年之后,猜猜看当我发现你回应了召回时我有多惊讶。”


愧疚感仿佛不灭的余烬灼烧着他的喉咙。麦克雷低下头,躲在帽檐下。他突然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疲惫:颈后的潮湿,衣中的沙砾,还有劳顿带来的沉闷不适。他的弱点,仿佛风干的汗水,仿佛拉紧的弓弦。他忘记了沙漠有多么无情,即便是对一个老司机——对一个再次出山流浪的前不法之徒而言,更是如此。


在此之上,看不到头的路带来的担忧和焦虑更是搅得人翻江倒海,空旷而杂乱,荒芜,褪色,仿佛沙中腐尸惨白的脊柱。游侠的生活无比孤独。失落的爱的归乡。


鬼魂的白眼眨也不眨,只是盯着他看。杰西突然感觉自己仿佛被一股热浪击中了。他的队长心知肚明:多年的孤独,无人陪伴,只有回忆、声音和痛苦,他能信任的少之又少。


“你想念他们。”加布里尔说。


麦克雷听见熟悉的句子,抬起头来。那张盯着他看的脸几乎可以算作神情悲伤。几乎。


“你想念他们所有人。”他说,“和他们一起说说笑笑,在大餐厅里里聚餐。你还记得一切急转直下之前的时光。这足够吸引你回去了。你以为这个第二次机会的结局会有所不同。”


“我猜不太可能了(*注3)。”这是杰西唯一能说的话。


(注3:in the cards,是指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此处和下文加比话里的cards对应)


加布里尔露齿而笑:“你想说说玩牌?看看你对付的是什么人。一个火力全开的自学者,刚出匪帮,就进秘密组织。而你还是危机之子,情绪高昂。从我带你入伙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切对你而言肯定不容易。但是你挺过来了。你很擅长让自己活下来。”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颤抖着,“但是这和擅长战斗并不是一回事。人们总是不停地猜测我们到底能把你变成个什么样的英雄。我则会说:‘都他妈滚’。让他自己来决定。”


杰西闭起双眼,屈起手指,仿佛那只不复存在的手还在指引。熟悉的神志不清感:“那次活动,在多拉多,我为掩护安玛莉挨了枪子儿。”


“一个转折点。”加布里尔低声说,“我记得。”他指着麦克雷的腰胯,“不久之后,你就得到了那个。”


维和者。麦克雷拿出自己的枪,抬起她,枪管闪闪发光:“还留着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发誓——加布里尔参差不齐的唇线弯曲起来,几乎就像是个微笑。


“你是暗影守望的唯一幸存者。”他说,“其他人都没了,他们的武器和才能也都一并消失了。那个故事属于你,我已经没有东西能教给你了。但是作为回报,你可以告诉我一件事。”


“是什么?”


加布里尔无言地望向枪手的机械胳膊。


麦克雷抬起手臂让左胳膊肘抵在胸口,什么也没说。


“发生了什么事?”加布里尔问。


长长的寂静盘踞在他们之中。麦克雷扭过脸,鬼魂还在坚忍耐心的气氛中等待他的回答。


当然,他想听实话。谁能对国王撒谎呢?


“我走了两周之后。”杰西最终开口说,“那是我天知道多少年里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去跑了两个星期。我试图隐藏身份,但是犯了几个错误。菜鸟的错误。没过脑子。”


他垂下脑袋。说出来真不容易。加布里尔挪开视线,吐出一口吓人的黑雾。


杰西抓住胳膊肘上的钢轴,试图继续说下去:“我不够小心,我粗心大意,我高估自己,而且我——”


加布里尔摆摆手。他看见杰西那张受惊的脸,咕哝着:“Oye(嘿)。”


“哈?”


“别。”


麦克雷踌躇着:“别什么?”


加布里尔弯下腰去捡他的面具,说:“你不需要告诉我。”他直起身,带着上司的命令口气,又补充道,“你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如释重负的感觉差点让他喘不过气来。杰西咬住嘴唇,忍下眼泪。他看着加布里尔戴上面具,漂向绞刑架。


又是沉默。杰西低头看着水壶,已经空了。死神漂到空中,再次变回了那个幽灵行刑人。


“所以现在要怎么样?”杰西打破寂静,轻声问,“你要怎么做?”


“我有我需要做的事。”死神说,而后补充,“你也有。”


麦克雷猛地后退:“不。”


“躲起来吧,牛仔小子。把头埋低,离守望先锋远一点。你知道召回就是一次错误。不管我有没有牵涉其中,以前发生过的事以后还会再次发生。”


他感觉心中满是担忧:“莱耶斯,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回答,我们还没有谈过西伯利亚,我哪里也不去,除非你——”


死神对着绞刑架打了个手势:“这东西在当今的世界上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他低声说者,打断了他,“等你走了,我会确保它被毁掉的。”


“所以就这样了?”麦克雷把披风抽离手臂,一脸懵逼,“你以为这就完了?”


“目前来看,是这样没错。”


“才他妈不是。”他吼道,浑身鸡皮疙瘩直冒,“我他妈的怎么可能让你就这么离开回去黑爪,更别说在你告诉了我这么多东西之后。”


“工作还没做完。”死神回答他,“等做完了,我会让你知道的。”


“天杀的,加布里尔!”麦克雷把水壶丢到一边,“你知道我不会让你就这么脱身的!尤其在你做过的事,告诉我的话之后!我不会让你回到另一边去的!”


“你也该这么想想。”死神低吼,“回到直布罗陀,那可就不能保证你不在名单上了。”


“和你的名单一起见鬼去吧!”麦克雷吼道,“还有你的计划也一起见鬼去吧!”他坚持己见,却痛苦不堪,“现在这话轮到我说了,加布里尔。是时候让你改过自新重获新生了。”


死神歪歪脑袋,什么也没说。


“新交易。”杰西提出挑战,“回来,为你的所作所为做出回应。”


“不。”


“我来这里,是为了拉你入伙。”


死神退缩了一下,听起来被惹恼了:“滚出去,牛仔小子。”


但麦克雷坚持说:“天使可以帮你,她有办法治疗你。剩下的人?我们会想出办法的。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加布里尔。这是你欠他们的。”


“滚。”死神怒吼道,一只带爪的手划过空中,“现在就滚。”


咔。麦克雷举起维和者,击锤扣下,准备射击。他已瞄准。最后一道命令无需言说,决定最终得分的态度:决定你站在哪一边吧


死神缓缓地落下来。麦克雷依然保持着抬手直视的姿态,手指随时准备扣下扳机。维和者的枪管一直指着鬼魂,直到他落地。


“那就动手吧。”死神粗声说,“杀了我。”


滴。答。滴。水从水壶嘴上低落下来,砸在下方的岩石上。一个临时的节拍器。杰西咬紧牙关。汗珠密布在他的帽带之下,顺着脸颊滚落。


他可以动手的。他还掌握着这宝贵的几秒钟,这已然足够了。


死神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俨然是厄运的顽固化身。


滴。答。滴。答。


突然,空气流动起来,呼呼的气浪仿佛风暴般席卷了枪手。他倒抽一口冷气,一层纯黑围绕着他,在维和者的枪口几英寸的地方成形。麦克雷对着悬浮在他脸前的邪恶白色面具龇牙。


他的声音一路震慑到杰西的骨髓之中,灵异而邪恶,来自地狱的噪音。


杀了我!”死神吼道,“杀了我,杰西,别光傻站在那儿!”


而他几乎就要照做了。他的枪发出的微光,她的重量,她坚实的力量——全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正是神射手的眼睛开局,设定,并令他的血液奔腾不息。脑中传来一声爆响,仿佛淌过陈旧红色峡谷的雷鸣般的风声。死神的黑烟发出的嘶响之后是唱诗班的优美低吟。他后退一步——又是沙中的一个脚印,和他以往留下的许多脚印别无二致——后脚跟碾进褪色的惨白头骨之中。


时钟还在倒数计时。是时候了。


麦克雷将它们排列起来。他的瞳孔缩小到一个个猩红色的瞄准点。在这噩梦般的风暴之中,他看见了:致命一击。面具之下的死亡一点。死神已经准备好了。只需一击,就能切断那根将他悬在生死之间的弦。晚安晚安。


动手!”死神朝他伸出手,他的爪子深深地掘进去,撕裂了他的披风,透过他的袖子刮擦着他的二头肌,“完成这项工作!


但是他直直地盯住面具,而后听见了她的声音。在他盯着那副猫头鹰脸面具时,她正如一声鞭响,掠过他的脑海。最后一件事。她总是很会说话。


他终于看见了他,未曾受伤、完好无损:加布里尔·莱耶斯的脸。他再次真实了起来。


你犹豫了。


于是他放开了扳机。


开枪的时候放聪明点儿,要么干脆就别开枪。


停下了。他后退一步,转身,抬手,收回自己的枪,碎裂的头骨在他脚下咯吱作响。都结束了。杰西身边的世界重新恢复了正常:绞刑架,峡谷,和这阵鬼影风暴。


“不。”枪手说。


死神变为一条激流奔涌的斜线。


“事情不会这样结束。”麦克雷放低维和者,一阵冷风吹过峡谷。他擦干额头上的汗,感觉膝盖在发抖,“这样毫无正义可言。”


“你是我的队长。”杰西说,“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家人。我宁可追随你下地狱。不过现在——”抬起头来,“——看来得由我把你从地狱里拖出来了。”


“救赎是活人的专利。”死神怒吼道,超前冲去,“死者已经受到了审判。”


这次,麦克雷在这阵迷雾再次在他身边成形时,不再退缩:“那我猜你在这里还有原——嗷!


咚!死神给了他迎头一击,用枪管把他砸倒在地。麦克雷的背撞在沙土的平地上,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撞了出来。这阵冲击差点让维和者从他手中飞出去。


他的视线天旋地转。他发疯般胡乱摸索着,想把压着他胸口的重压给推下去;死神却立即退让,消失不见了。杰西爬起来,眼睛四处张望,胳膊还在抽疼;假如有必要的话,随时准备战斗。


在土壤中,他们前一秒还站着的地方,插着一根箭。


杰西猛地转身,下巴落了下来。


一百尺之外,峡谷的峭壁上,背对着太阳的人影就是他。举弓,搭箭,拉弦。他的发带仿佛一面金黄的旌旗。当他们双目相接,有一瞬的共识闪过;杰西不知道他胸中的巨响是出于恐惧,还是高昂的无边喜悦。他本能的反应盖过了一切逻辑和理智,抓紧他的喉咙,用落泪的冲动刺痛着他,用一声虚弱而崇敬的呼喊扯开他的嘴角。


半藏。


呼。无色的风暴圧缩成形。死神在弓箭手背后的黑云中出现,令麦克雷在震惊中震颤。


“不!”他喊道,“加布里尔!不!”


但半藏跳了起来,正好在不祥的瘴气扑过来之前,他猛冲下来,落在山谷之中。杰西赶紧冲过去拦住他。


“半藏!”他喊道,“半藏,半—藏!”


弓箭手落了地,矮身,举起弓。他直直地瞄准了枪手的脑袋,睥睨着箭头的寒光。麦克雷吞了口口水。


快乐的再会也就到此为止了。


麦克雷后退一步:“嘿、嘿。”


“解释一下。”他吼道。


“甜心,我的天——我的老天,我会的,我可以解释——”无法压抑自己的微笑,泪水,和不断的笑声,“——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怎么找到我的?”


滋。半藏把弓弦又拉紧了点:“解释,马上!”


杰西防御性地举起双手;维和者的枪口指向天空:“没事的。都没事的。把你的弓放下,我可以解释一切。”


“不许讲故事!”弓箭手咬牙怒吼,“这是怎么回事,杰西,你都干了什么?


但是半藏的模样却让他动弹不得。他的态度,他的姿势,他高贵的举止。那双盛怒不已的漂亮眼睛,让他一时间无话可说。


他依然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东西。


他还没组织好合适的回答,风在他们之间发出沙沙的噪音。死神突然就出现在了那里,猛地现形,手中一把霰弹枪抬起直指半藏的脑门。麦克雷从迷晕状态中猛地惊醒;他将维和者的枪口指向那副白骨面具。


没人动弹。


头顶上,乌鸦们开始疯狂吵闹。冬季干燥的风拂过河床,沙沙地撩动头发和衣料——披风和发带和反派的斗篷。黑,红,蓝。三个人被困在僵局之中,谁也不能退让。半藏的双眼投向死神;麦克雷看看弓箭手又看看鬼魂;死神缓缓地低下头,仿佛正在脑内处理刚刚发生的事情。


就像在西部电影里一样,他想,死神随后低吼,不需说出口,他很确定:他刚刚想的是他妈的同一件事情。


“你们别闹。”他粗声说。


“好了。”麦克雷用疲惫的理智之音说,“好了,各位,我们就稍微休息那么一秒——”


“放下你的武器。”半藏对死神嘶声说。


“这不是岛田大人本人吗。”死神险恶地说,“很高兴见到你,而不是你的虫子们。”


“半藏。”麦克雷警告,“半藏,行了,甜心,我们不要让事态继续升级了。”


半藏怒目而视,回答:“我不是你的甜心。”


被弓箭手呛了一脸的杰西脸都扭曲了:“半藏——”


“我是你的恋人(注4)!”半藏责备着。他的眉毛都拧成了一团,满是愤恨和伤心,“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你,是为了带你回去!”


(注4:partner,在同性关系中,partner既可以指搭档,也可以指代爱人/恋人)


恋人。杰西的心被一百八十度翻转了。他摆出一张忏悔的脸,正是一位羞愧的丈夫该有的样子:“甜心,说实话,我很高兴你能在这里,但是如果你能稍稍放低你的弓,不要射击,我们就能把话说清楚——”


“根本没什么需要说清楚的!”


一刻过去。紧张的局势,抽动的手指,看来看去的眼神。只有那只鬼魂看上去在这对话中完全泰然自若。


最后,死神低吼道,仿佛受够了:“你们能不能等一下再进行你们的小情侣吵架?”


“魔鬼!”半藏吼道,而后对杰西,“你本来要杀掉他的!我看到你举起了枪,结果又放下了。他要攻击你!为什么你不动手?”


他认识到:半藏一定是在悬崖上看了一段时间,并警告性地射了一箭。杰西想得很快:“接布里尔,把你的枪放下,马上。”


半藏迷惑地唇语:加布里尔?


“他先动的手。”死神轻声说,“我猜你得睡沙发了。”


弓箭手低声说了些什么,是日语,而且明显很不友好,还想见血。


“行了,你们都住手!”麦克雷摆动着枪口,“各位,我们就——数到三,我们都放下我们的武器——”半是恳求,还多愁善感地耸动着眉毛,装得有模有样,“——然后把话说清楚。非常冷静的那种。”


但是死神还在玩笑,又狡猾,又满含敌意:“我从来不知道你还喜欢研究弓术,牛仔小子。哦还有罪犯头领,不过你开心就好。”


“加布里尔,行了——”


“为什么你没动手?”半藏继续追问杰西,暂时无视了鬼魂,“他攻击了我们的同僚。他试图摧毁监测站!你有机会可以杀死他,你却没动手!”


“家族重聚你迟到了。”死神嘲弄道,“花村说不定给你在墓地里留了个很舒服的位置。”


半藏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你这堕落的怪物——”


“加布里尔,够了!”麦克雷吼道。


死神的肩膀耸动着,发出湿哒哒的哈哈哈


“数到三。”麦克雷说,“你们都放下武器,我认真的。”


“杰西,听我说。”半藏抗议,“想想他干过什么,对我们的基地干过什么!还有我们的同僚!我们的家!”


“数到三!”麦克雷喊,“一——”


“杰西。”半藏威胁道。


“二——”


半藏又气又怒又绝望,已经到了恐慌发作的边缘,咆哮道:“杰西!”


砰!他还没真的数到三,整个峡谷都震动了。杰西开火了,没有打中,子弹跳到了山脊上。半藏倒在地上,死神蒸发为一团可怕的黑雾。石块仿佛雨点一般哗啦啦地落下,形成红色的冰雹。杰西抬起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打中了他们头顶的峡谷崖壁?


确认了:没错。来自一个身份不明的袭击者。一道蓝光正在第二次爆炸之前闪过天空。


然后他听见了:那一道锐响,正和多拉多的墓场那时一样。


“操。”


战斗开始,麦克雷感觉一双强力的手把他狠狠扯开,蓝和红散落成一片明晰而混乱的骚动。半藏试图把他带出山谷,而脉冲弹药已经在不间断地冲击着绞刑架。


“杰——克!”非人的声音怒号道,从峡谷的四面八方一齐涌来。


麦克雷抬起头正好看见一道回击的蓝光。那是士兵:76,而他正毫不留情地朝暴跳如雷的死神开火。


“混账东西!”他喊道,“杰克,你他妈的住手!”


“杰西!”半藏大力扯着他的胳膊,“我们得逃出去!”


“是你把他带过来的吗?”他靠在半藏的手臂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头发都飞到了脑后。


什么?”又是一阵毫不留情的拉扯,“不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也不关心!我们得走了!”


“我得阻止他们。”


“你脑子是出毛病了吗?!


“半藏,他必须为自己的罪行做出回应!”麦克雷看着死神和76互相把对方打倒,撞碎绞刑架,撕裂那些腐朽的木头,“天使说得对,我们必须收容他!”


“杰西!”


弓箭手向前猛扑了一下,但落了空,麦克雷已经开始跑动起来了。76朝着死神的胸口射出三枚火箭弹,他矮身躲避。死神则躲避不及,爆炸将他掀飞过沙地,灰色的硝烟包裹住黑雾,死神滑到一边,瞬间委顿下来。浓烈的恶臭爆发出来,结块的内脏从他面具的裂口喷溅出来。他咳嗽着哽塞着,爪子深深的掘进土中。像画质损坏的立体影像一般身形不断闪烁又重聚。


“退下!”莫里森吼道,“麦克雷,离开这片区域!这不是你的战斗!”


“就他妈是的。”杰西吼道,站在他和死神之间,“杰克,这必须结束——”


在他身后,可怖的声音说:“走。


强风袭来,把杰西吹到了一边,死神准备进行最后一搏。他正好有足够的时间把帽子扣紧在头上,抬起头看见那阵地狱之风吹向76,逼他后退到峡谷下方,朝着黑烟不断射出子弹。


又一个找不到源头的声音在命令,在他身边隆隆作响。风暴中的幽灵。走,马上走,离开这里。


但是杰西没有退缩,违背了命令,继续穷追不舍。他听见半藏在他身后,声音里满是愤怒和警告恳求他退下!退下!枪手的双腿灼热异常,热得他以为自己心脏可能都要爆炸了。


而后,第三波震动来了,很强烈。


76和死神在第一次爆炸时就消失在了拐角处,杰西停下脚步,滑回去,躲开了第一阵火球。接下来的连锁反应开始得很慢,就像是一道逐渐崩塌的红色波浪。红热的爆炸带起许多细绒飞上天空;大地震颤着,让杰西也没法再站稳。他还以为——在那么歇斯底里的一瞬间——世界就这么终结了。分崩离析,灾祸无处不在。


又是三次爆炸,麦克雷抬起头,看见黑色的微粒聚集在山脊边。炸药。正如死神之前说过的那样,他要清除掉这个峡谷中绞刑架的世界。


一闪而过的金色,半藏正在他身边,抓住了他,一阵猛冲,手脚并用。尖锐的恐慌和应急反应。没有时间了!


最后一枚炸弹也爆炸了,而世间一切——绞刑架,山谷,还有枪手本人——都归于混沌。


 


---


 


黑暗。广阔无垠的空洞里没有一丝光。起先单调无声,又被一声简单的滴打破。而后,是答,滴,答。水龙头口落下的水滴。一面钟。有什么人的手指在敲击着。他突然被摇晃得恢复了意识——很迅速,像是一阵电击。很疼;他一定是受了伤。他正看着自己紧闭的眼睑,这意味着——好消息!——他还活着。


“杰西!”


一个声音——急切,因为恐慌而音调很高,是这空洞之中的新客人。离他的左耳很近;那一定是呼吸落在了他的脸上。是个男人?还是女人?两者都有吧。又是一阵摇晃,这次是神经突触的脉动。有人正握着他的手,那只机械的手,那只血肉的手,机—肉—械。真奇怪,在他神志不清时,它们感觉就像是同一只手。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这种感觉了?有个说法叫做“生龙活虎”,还是,慢着,不对——这不是正确的说法,是什么来着?是什么——


“杰西,杰西——你听得到我吗?”


又是突触的躁动,无声的静电发出低微的声响。就像是有人在调试收音机,试图找到正确的频道免去老旧的广告。他完全明白:没有什么能比脑子里鬼畜着魔性的韵律更可怕了。“不用担心换频道,我不在乎的。”他想说。但是疼痛袭上(他的头),并蔓延(在他的肩颈),而后他才意识到这声音属于半藏——是的,谢天谢地,是半藏!他很安全——而那个女人一定是安玛莉。就像她以前做过的那样,当他还是只在暗影守望里待了四个月的学员时,当他肋骨中弹时。多拉多,墨西哥。Laciudad del amor(爱之城)。多甜蜜啊。


除了安娜·安玛莉已经死了之外。


“杰西,坚持住。”哔哔,“坚持住!”


坚持什么呀?哦,他一定说的是手。也许他们正把他送进回基地的运输机里。“我坚持着呢。”他想说,“我坚持得好好的,甜心,你可抓到我了。”但是这可能会惹他不高兴(半藏听起来已经很伤心了)而且半梦半醒的胡言乱语本来就谁也帮不了。倒不是说杰西帮得上多少忙,你看他这样欺负可怜的半藏,还让他经历各种难受各种悲伤,丢下他自己去猜测他跑到哪里去了,又在沙漠中的绞刑架边找到了他。在圣诞节跑路。还真有一段他想忘掉的魔性洗脑音乐。铃儿响叮当,杰西臭烘烘,傻蛋又跑了——


“杰西,坚持住。杰西——”哔,嘶,“——这里!这里!把他抬起来!”


更多手伸来了。一阵熟悉的冰凉。到底是什么在哔哔哔地响哦?一台机器?令人安心的低沉女声插进来,静电音劈啪作响。他在发抖;半藏放开了他的手。是谁在握着他的手?半藏?安玛莉?半藏——玛莉?见了鬼了!他想,这个词不错。他会狂笑的,不过他们俩肯定谁也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毕竟他们都是那种直肠子。他们真是无可替代;都这么美丽,都这么特立独行,像国王和女王。


“你抓好他了吗?天使,你抓好他了吗?那里——抓住他的腿,注意他的胳膊,杰西——”


又是个新声音,谢天谢地——哦,好吧,谢谢上帝和他的圣徒和他的天使。安吉拉。她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无所谓了;这可以解释他脊椎感觉到的冰凉。他们一定给他连上了女武神系统。这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他想喊:“没有什么是喝点波本治不了的!”但是南方人的待客之道教育他必须尊重自己的医生。又是一阵音乐,颠颠簸簸的吉他,乡村的鼓音,厚重又吵闹的声音。蹩脚酒馆里常唱的永恒的赞美诗。


“杰-西……杰-西……”


心中的静电噼啪一下,频道又换了。看——半藏回来了。他天空中的月亮派。是真的;他没有在做梦。但是现在弓箭手开始说日语了,声音轻柔微弱,而他特么的一个字都听不懂。有机会的时候是该学一学日语的,也许他说的话很好听呢。或者(他想着,脑中的爱意和喜悦都要溢出来了)更可能的是,半藏就只是在一刻不停地骂他而已。


“没事的,亲爱的。”杰西想说,“没事的,坏人不会把你抓走的。”但是黑暗再度来袭,他们一定给他打了镇定剂。那倒也不坏;他不会感觉这么疼了。但是也不怎么好,因为这会让他感觉不到半藏,把他从他唯一想要的东西身边带走,这会让他坚强不起来。就为现在能直视着半藏的眼睛,他宁可拿一千个安玛莉去交换。在药物和疼痛之中,这份渴望如此强烈,甚至启动了他的内心收音机,开始播放一首新歌。摇摇晃晃,音节开始在神射手的意识裂隙中漂浮。


智—者—说……(注5)


(注5:这首歌是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by Elvis Presley,即猫王,中文翻译为情不自禁)


起先,他有点慌。最近这段时间,音乐待他并不怎么好——和类似“操控”“腐化”“策反”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尤其不好。哪种恐怖分子(不可原谅的混账一群)会做得这么过分,试图去污染一整个颜色?谁会这么干?他们有没有在他脑子里安放其他的什么邪恶小调,指望着它像一条蛇一样不知道哪一天突然跳出来?


而后他看见了一个男人,恐慌感便渐渐褪去。立即冷静下来;一刻安心。他刚开始是模糊的,像照相机的镜头在按下快门之前努力适应新的光线。冬日的白雾之上是将雨的天空,他穿着他的套头衫,帽子,还叼着烟。靠在一面尚且留存的墙壁上,望着宽广的灰色海湾。一边抽烟,一边观赏着鸟儿们。


只有傻瓜—才会……


队长。哦,他就在这里——百分之百真实,就好比他的左手。确信的感觉,在这过去的回忆梦中牢牢地抓住了他:这才是事情本该有的模样。他们既不会失去肢体,也不会失去性命。


加布里尔正对着海鸥说着什么,但他并不能听见。那首歌盖过了他;就像播音系统被自动设置成了静音。他在笑:不是乌鸦哑哑,也不是地狱的噪音。只是普通的笑声。双眼眯起,双颊鼓起,露出亮闪闪的牙齿。


但是我—克制不住地……


这爽朗的笑。他的哥哥。一位明智的老国王。


与—你—坠入爱河。


回忆像燃尽的火柴般熄灭了。加比没了。此时此刻,最重要的,珍惜当下——杰西想着要不要追着他过去。但是半藏握着他的手呢。这甚至比握着他的枪还要舒服。懈怠感让他放松下来,舒缓他的神经,覆盖他的意识。药物开始生效了,平静地让他渐渐失去意识。


但是我—克制不住地……


枪手终于明白,他会没事的。有些过去,一个人可以走出来,有些则不能。于是他放开了手,屈服了,并决定——仅此一次——不用逃跑。


与—你—坠入爱河。


他让这首歌平和地播到了最后。温柔的音乐逐渐远去,仿佛救赎。一个沙哑的声音对他低语着:晚安。而后,杰西便坠入了沉沉的睡眠。


TBC




写在后面:



  • 正文还有19、20两章完结,另还有番外2章


  • 下章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麦藏肉,我也预警一下,似乎真的有妹子坚持认为HTF是纯藏麦,那么请坚持这样认为的妹子注意避雷


  • 死神看不出你个浓眉大眼的话也这么多┑( ̄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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